西关生活的前世今生
——2007年“广州旧影”专栏工作之“正在消失的文化净土”采访手记
04汉语言文学(2)班冯璐贇
因07年寒假在南方都市报实习的关系,笔者在结束4个月实习的同时,也接了一个关于本土文化的“广州旧影”专栏的活儿:寻觅广州人的时光回忆,叙述广州的前世今生,找寻广州的城市气质。
从四月到八月,每一张照片,每一个采访的主人翁,都是一次为这座城市和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的巨大感动。而恩宁路,作为广州“中调”战略旧城改造的试点,自5月公布动迁通知后,便成为了我心里最大的牵动。
恩宁路这条百年西关老街,成为全城焦点。虽然,按照荔湾区政府的有关规划,地块内的文物景点将得到完整的保护。无疑,未来恩宁路的环境会变好变美,但文化生活的延续离不开固有的物质载体,这一次大面积的老城改造,会否让西关从此失去原有的文化内涵与生活方式和格调?恩宁路拆迁重建,成为广州“中调”的重头戏和旧城新建和传统保护的试验地。
得知消息,不禁惋惜。常常流连恩宁,只因,迷恋那里的西关气息和市民味儿。终是不敢相信,它将消失于人间。近日走在西关,广州各大媒体聚焦恩宁,用摄像机留下那些即将逝去的骑楼斜影,以及那些彩色玻璃弥漫的光韵。恩宁路街坊对于它的拆迁,心情亦相当复杂。恩宁路包含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气质?百年老街,何去何从?
感受西关的辉煌前世
当我走在西关小巷,骑楼底下,矮脚吊扇门,瓦屋庭树,似乎都述说着这里的人事变迁,前世今生。几百年前的袅袅娜娜,穿行过巷;几十年前的脚着木屐,声声入耳。今日深巷,吹调粤韵,高声低声叫卖,门前摇扇闲聊。“斜阳春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鸡蛋花香,初夏雨水打落朵朵白色。多少西关人情世故,竟是这样的流淌多年。而这些种种,都在那条不长的路上,巷里。所谓西关文化,伴着西关大屋和骑楼,伴着西关人声。
提起老房,广州人不大怀念西式建筑。尽管西堤一带和沙面尽是西式建筑,但是广州人仍然固执地怀念和提及深入民心的豪宅——西关大屋。因为广州人的固执,因为西关大屋的著名,即便不是广州人,如果提起老广州,大都知道有“西关大屋”。广州有这样的民谚:“西关小姐,东山少爷,河南地痞”,其中的西关小姐,便是住在这种豪宅里的大富人家的千金小姐。
西关小姐。似是很遥远的名字。潘凝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精神气质这种东西,是可以通过人的血液流动和教育一直延续下来的。潘凝,十二甫皇家的第二十八代后人,是曾经在清朝做过三品官的黄若波的曾孙女,她的婆婆和妈妈都是西关小姐,她也是长于西关。在她对她故事的述说的时候,谈吐的优雅,衣着的讲究,标准的西关腔粤语,让你不得不承认,西关小姐依然有着她的时代魅力。
她说到她姑妈和她自己的童年。姑妈小时候的“煮饭仔”过家家游戏,用的是“干瑶柱”;她的童年,已在这个西关大家族式微之时,然而记忆中的大屋子里的童年,回荡在长长的过道上,回荡在她在门口大声地呼唤她在最里间的厨房里的母妈的回忆之音里。
她述说着她外婆和她妈妈的西关小姐式生活。外婆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西关小姐,外婆一辈子没有在外面工作,她读女子学校,喜欢看小说、画画,性格多愁善感,按现代的说法,是一个“文学女青年”。外婆黄秀兰擅长女工,特别是欧式服饰。她喜欢当时的美国童星秀兰邓波儿,常常看秀兰邓波儿的电影,回家就按照电影里看到的衣服款式,自己做,连刺绣都做得很像。黄秀兰出嫁的时候还带着丫鬟,丫鬟一辈子梳起不嫁,一直照顾外婆,后来也带大了潘凝的母亲和她。她叫她“干婆婆”。潘凝的妈妈,除了依然有着西关小姐的优雅气质以外,多了一份坚韧。因为时代的不同,西关大户人家失却了他们权贵的依托,而她,自是有与她的先前人不同的运命。她不再像她的妈妈那样,无须工作,不用照顾家庭细琐。命运曾经把她的至爱抢离,但她还是和潘凝一齐面对生命,面对生活。这,便是西关女子的另一种性格。
潘凝自己,她承认有几分娇气。但是,她的人生经历,她在事业上的自我把握,足以让她好好地享受生活。享受生活,不代表奢华,仅仅是一种生活态度。遥望她的祖辈的西关辉煌时代,他们的精致生活,也许,生活态度,也是潜潜地流在他们的生命传承中的。
西关大屋是古老广州民居建筑的代表作——石脚、水磨青砖高墙,木趟栊门,瑰丽的满洲窗,古老的虎钮铜锁,长满盛绿和繁花的天台和阳台,供着土地公公的袅绕青烟。
西关文化商业性特别强,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与商贸发展相适应的特点——实用性、享乐性、开放性和兼容性。西关大屋的建构,也很好地体现了西关文化的这种特点。西关大屋的石脚是因为适应南方的潮湿天气,有防潮和美观的作用,正门的三件头,除了防盗,通风作用也十分明显,大屋内的厅房格局布置严谨,根据不同的使用功能,以灵活的设计手法处理,既经济、又注重使用效果与艺术效果的和谐统一。
不可不提的,当然还有骑楼。骑楼是有名的老广州建筑,这是南欧建筑和广州特色的产物。在热闹的商业街上,一幢幢骑楼商铺建筑物连起来,就是一条半室内的长廊,人们可以不必担心日晒雨淋。
骑楼最多的是在“上下九”和“第十甫”,这一直是西关人所熟悉的商业街。最近那里所有破旧的骑楼外观都被粉饰一新,装上崭新木嵌彩色玻璃的旧款高窗户,大概是要重现当年西关特色的景观。只是崭新得太过了,叫人哑然。
恩宁路也是有名的骑楼街。从幽陌古巷走上蜿蜒绵长的老街车道,沿路两旁鳞次栉比的骑楼建筑,无声地提示着我们它同样也是西关市井街边独特而深具人情味儿的一种建筑。这种建筑,适应南方天气潮湿多雨、可商业楼宇却十分密集的情形而“度身”建造的。骑楼大大方便了顾客闲人自由购物逛铺,成就了西关繁盛商业区极具地方风情与生活特色的建筑景观。
骑楼建筑是西关街市上融合了传统风俗和异域情调,并由此呈现出中西合璧、雅致美观的旧日建筑。既有乡土风韵的青砖砌墙及灰塑装饰,又添加了楼上人居观景的仿西式铁栏阳台,还有精雕细琢、洋味儿十足的石柱、额坊、石雕西洋式卷草纹饰等,反映出清末民初西关人居西风东渐、市井开化的繁复、绮靡的生活氛围。
走进西关平民的今世今生
由自古至今均为繁华商业街的上下九,走进恩宁路,仅是一街之隔,而景观和韵味不齐。车水马龙与人潮涌动,百年老屋与酣睡小狗。繁华热闹的步行街与静谧如水的恩宁路,就一步之遥,竟恍若两个世界。
每次走访恩宁路,总是会和苏哥聊天。苏广伟,街坊喜称他“苏哥”,在恩宁路经营着一家“天程工艺品店”(手工铜器皿店)。档口只有约10平方米,他的打铜铺却是远近闻名,已经有40多年历史,从他爸爸起的家。打铜铺的出名,不仅仅是因为这家店是独市生意,更主要的是苏哥的手艺出众,街坊都认可。来买铜器的顾客,不少是从老远开着小车来的。
西关虽有西关大屋这样的豪宅,但大多还是平凡的底层老百姓。他们努力拼搏,自强不息,凭着一手好手艺白手起家,在小小的店铺做出了响当当的事业。苏哥说,他出生到现在,都是在这条路,没有离开过。对于西关大屋,他有这样的看法:以前的西关,主要分两个阶层,一是商人,一是下层劳动者。虽然说是富商之地方,但是,由于历史以及时代的变迁,现在的西关,留下来的大多是在城市当中处于中下阶层的人。西关大户人家,有钱的都搬走了,谁还会愿意留在这里?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个正宗的西关小姐了。所以,近日区政府搞的一个“西关小姐”选美活动,竟有外地人参选,不禁让人失笑。“你以为当个西关小姐那么容易啊?西关小姐,不仅要是西关本土的,而且还有大户人家的文化背景才算得上呢。”
的确,恩宁路留下来的西关大屋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平常人家。西关虽称为“宝地”,巨富商贾之地也不仅是只有西关大户人家。老广州普通人家,住的是一种叫“竹筒屋”的民居,也就是现在广州话里所说的“眼睛房”,都是平常人家住的民居,貌似西关大屋,却是与西关大屋是不可比的。现在的恩宁路,许多街坊的“眼睛房”大木门平常都开着,只留趟栊门合上,只有在全家出门和睡觉时才关上。只要大门没关,屋里肯定有人,要不然就是出去买菜什么的,走得不远,等一会儿人肯定就回来。除了“三大件”的防盗功能突出,使得屋子主人无须担心失窃以外,不关大门,也可以看出,西关人的邻里关系总是相当和谐的。老人家经常坐在趟栊门下纳凉“打牙铰”(聊天),有时候争得脖子粗红,但次日在路上碰见,照旧一起下棋;小孩子街头巷尾地追逐玩耍,偶有磕破头脚的,过阵子又是称兄道弟。
平常的老巷,古朴的石板路上,记录的是普通西关人的人情世故。当西关小姐出走以后,西关留下来的,是另一个阶层的人,一个文化的另一个方面。重商重利的西关文化,渗透到人的精神品格中,便是实际,精打细算。现在的西关老街坊,虽然都不是大户人家,但这种商业文化已经钻进街坊的思维习惯里,“实际”便成为了人们的思维定式。这不仅仅是西关人,因为西关文化是广府文化的缩影,所以,这种精神体质,也是广州人特有的。广州人,是踏踏实实过生活的一群,默默无闻,柴米油盐,过着小生活而不亦乐乎。现在留在恩宁路的街坊,言行都是非常实在的,一是一,二是二。
郭荣安以“安记理发铺”闻名,他至今仍住在恩宁路元和街31号爷爷留下的祖屋里。小时候由于生病,安记左腿成了残疾,家里人便把他送到和平西路的“一心理发店”学艺。满师后他留在店里帮助师傅。后来,恩宁路钟巷街口开了一家理发铺,一干就是38年。郭荣安自豪地说,当年自己凭着手艺精湛不愁客源。1998年,安记的理发铺被拆除,郭荣安继续在家里开发廊,直到现在一些出了国的老街坊回到广州都会过来找安记理发。安伯说,“这里就是我的一辈子啊。”
寻常生活百姓家。
历尽了岁月沧桑,恩宁路依然是老街、窄巷、古屋、趟栊门、摇着扇子的老人、伸着懒腰的老猫。这里的一切,似乎生活在古老大钟里面,每一小时只走四十分钟。这里的生活节奏,与天河的疾步反差相当大。没有人会争分夺秒,没有人会较真。几十年前如何生活,现在,他们依然如此活着。打铜铺、理发铺、炭火炉,几十年如一日。
这是西关人。
曾几何时,恩宁路河涌阡陌交错,荔枝湾的支流贯穿了古老的西关。因为水的缘故,西关孩子的童年充满了欢乐。如今的西关人,说起童年往事,依然一脸兴奋。苏哥说,虽然旧时家里很穷,但他们的童年充满欢乐。“歌仔都有唱(歌谣都唱到),‘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以前一落雨呢,就喺条街度玩水嘎嘞!(以前一下雨,就在街上面玩水的了!)”苏哥亲切的粤语,悦耳动听。现在因为河涌整治,浸水的状况已经不再出现。苏哥这么说着,思绪似乎又回到童年时浅浅流水的麻石板路。
这是西关人的童年。这些童年记忆里,有麻石板路、石脚青砖石的西关大屋、骑楼追逐。
曾几何时,恩宁路粤韵飘扬。偶尔经过八和会馆,碰到圣伯。圣伯是著名的粤剧演员,也是曾在广州风靡一时的“万花筒”的演员,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都会看过他的表演,可以说,我们是看着圣伯长大的人儿。圣伯和蔼亲切,对于我的问题,耐心地回答。“我住在农林下路那个广州粤剧团,每个星期都会有一两天过来西关的,过来和老朋友聊一下天,唱一下戏。现在八和会馆装修,我们就只是坐在门口天南地北的聊天。”
提起西关的粤剧,离不开八和会馆。而八和会馆所在的恩宁路,自然便成为了粤剧名伶的集散地。街坊们自然也受到这种氛围的影响。“在西关,在恩宁路,家家谁不会哼几句小粤曲呢?上世纪70年代末录音机开始进入家庭后,走在巷子里随处都听到悠扬顿挫的粤曲声。”80岁的杨婆婆对我说。
多宝坊原来还有一个表演台,近日,也亲眼目睹它的拆毁。和苏哥一起站着,看着工人一锤一锤地把石砖打碎,不禁唏嘘。苏哥说,以后街坊都不知道去哪里唱曲了。
遗憾,如今走在巷子里,听到的只有阵阵的搓麻将声,八和会馆、銮舆堂犹在,但昔日盛唱粤曲的氛围早已渐行渐远。或许,在恩宁路文化的迭变中,粤剧的文化并非唯一失去的,在这片洗尽铅华的老街当中,还要失去什么呢?
最后的风霜里,尽是西关情不去
恩宁路短短1115米,埋藏了多少古迹——李小龙祖居,八和会馆,銮舆堂,宝庆大押,詹天佑故居,泰华楼(李文田探花故居)。政府声称这些古迹将会保留,是的,它们还会静静地躺在这片土地上。然而,当我和苏哥想找看守泰华楼的阿姨,以获得允许入内参观的时候,我们并未能如愿。它,好像只是静静地在那里,静静地荒芜下去。同时,文化的传承和发展,是要有所承载的。西关文化需要栖身的,不仅是那些古迹,更是得意栖息的环境——那条老街,以及老街上的西关人。
这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因那古老大屋、那狭长小巷、那平和安祥的人,文化魅力才得已彰显。如今,巷和屋即将消失在一片颓垣下。街坊各有各的打算,但是,他们以一贯的安然处之的态度来面对一切。这一次的拆迁户,所有都不采取回迁。住在这里的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街坊,对生活多年的环境多不愿意远离,即使不希望搬,他们亦并未争吵过,只是表示,补偿多少不重要,就近搬迁便好。能否就近搬迁,成为了他们最大的愿望。住在钟巷的陈姨说起拆迁,战战兢兢,她说“我现在最怕他们(拆迁办工作人员)来找我,见到他们就害怕”。
一些年轻街坊则认为搬出去也是不错,住了这些老房子这么多年,对现代都市生活向往也是正常的。对于恩宁路这片洗尽铅华的老街,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的憧憬。“我们总是希望它能够变得漂亮,现在毕竟稍显破烂。”一个30岁的街坊说。
苏哥说,最近的恩宁路,人心散。当它还没消失的时候,已经如此,那么,它拆迁重建以后呢?典型的西关文化,还有它的容身之所吗?当然,大家还是不舍得这里的,还有很多街坊不想搬。看着老街坊在一片片颓垣旁的身影,小街坊在路上奔跑、对一切正在经历的东西懵然不知的欢笑,心里不禁为这本来的一片乐土、一片净土惋惜。
晚上的恩宁路,在白天的石锤停息以后,恢复了她的宁静而安详。昏黄的路灯,照亮了骑楼上的满洲窗,发出了微妙而神秘的光彩。小巷里偶尔从铁门探出头来的小猫,懒洋洋地,却对路人多了一份警惕。饭香传来,想象着户户人家吃着温暖的饭,谈着日常琐事。没有人会忘记这片土地。起码,我会永远记住。永远有多远?
想起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写到的一句话:把眼前与将来还给岁月。恩宁路,您的明天,将走向何处?在最后的风霜里,街坊怀着各自的西关情结,看着花开花落,日出日夕,把特别的韵味留给岁月。
(本文在2007-2008学年度暑假实践论文院级评奖中荣获一等奖)
|